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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路风云:刘衍淮西北考察日记(1927—1930)》节选

发布时间:2021-11-09

1927年5月9日,“中瑞西北科学考查团”从北京西直门出发开赴西北,开启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中外学者平等合作的科学考查活动。临行前,考查团常务理事刘半农嘱咐考查团员“把所见所闻都要详细记录下来,有些事当时看可能没什么用处,以后却可能有大用处”。此次享有世界声誉的考查活动,在考古学、地质学等方面的成果,通过徐炳昶、袁复礼和黄文弼三位先生的日记、研究等,已广为世人所知,但作为当年考查团最核心项目的气象观测,今天我们所知甚少。近期,商务印书馆出版了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朱玉麒教授带领团队整理的考察团成员刘衍淮先生(1908—1982)所作考察日记,为我们揭示了当年考查活动中气象观测方面的诸多细节。关于《刘衍淮西北考察日记》的学术价值,读者可参看朱玉麒教授所作《大漠观风起,天山测云高》一文。2021年11月10日,“文研读书”第32期“中国西北科学考查团的再发现:《丝路风云》《他乡月明》出版座谈会”即将在静园二院举办。作为延伸内容,我们特节选《刘衍淮西北考察日记 》中的一些片段,以飨读者。




丝路风云

刘衍淮西北考察日记(1927—1930)


文 / 刘衍淮



刘衍淮著

徐玉娟等整理,朱玉麒审校

商务印书馆2021年8月


一、考查团出发及中途工作片段


1927.5.9

五月九日

我们上午九时在第三院集合,摄影后,国学门又备了点酒,我们各吃了一杯。时已十点半,于是分乘汽车至西直门车站。我刚下汽车,我就看见了我的同学、同乡站在那里,他们看见了我,众鼓掌,一一握手毕,闲谈几句。车快开的时候,我的王女同乡群英又来了,握手毕,她赠我两包东西作纪念。于是时火车的汽笛响了,我就上车去了。时已十二点一刻,车开了,于是向送我者点首、摆手,忙了一气。车是包车,那车中除地质系同学同车外,都是我们考查团里的人。车初行甚慢,以后渐渐地快了。不久便到了清华园,看见了清华学校的房舍。以后又经过清河、沙河,而抵昌平县。天气起初还不错,可是到了昌平县,风就起了,其势颇凶。及至到了南口,风未息而又落了几点雨……

(《日记》第3页)



出发前在北大三院合影

(左3刘衍淮)


出发前在西直门火车站合影

(左3刘衍淮)


1927.6.22

廿二日

清晨的气球没有看,七点钟直接去看的气象。本日风大,冷,我着棉袍。十点钟后,西北风大作,卷土携沙,所谓一种Sand Sturm[沙尘暴]是也。二点钟跑到了山上,风更大得不了,刮得人难过,外人在山上抛帽作戏。回来看气象,山下之风已达每秒钟十八meter[米],山上二十四亦多矣。清晨的云的Stratus[层云]状如白雾。因风的缘故,云行甚速。

(《日记》第32页)


1927.7.7

七日

我值日看气象,继续查表,六月份的Feuchtigkeit全查完了,又plot那里白之差的曲线。上午同Haude校正六月份的温度,改了许多,所以又查了一气。下午仍然工作。这两日的工作真不赖,使得我了不得。夜算总合平均,到十二点以后才睡。


刘衍淮蒙古文练习册


1927.7.8

八日

看气象,下午Haude给我了一张表,教我填这六月份的表,先整理这max和min的温度。十一点以后,每半点钟记一次黑白温度表的数目,Haude说给连记七天。上午给他看我作的Feuchtigkeit的表,晚早睡,但不着,给黄要了几张方格纸。

(《日记》第3页)


1927.7.16

十六日

晨六时半起,看轻气球记数,记至六十一分钟,上升亦十三余K.M.。八时记气象、看气压表。晨饭后,睡片时,热醒,以河水洗头脸,热稍解。工作,问Haude问题。送信,买了一元钱的邮票。午后大雨,篷帐漏了。晚冒雨观测气象,大部的工作自己作。煮H气压表。早睡。洗了一张相片,不好。


1927.7.17

十七日

天晴,早起去测观,虽然不是我值日看气象。填表——气压表的工作差不多了。Haude给留下三本书。黄先生送了我颜色一盒,晚上煮了三个气压表,闹了一点多钟,回来不久就睡了,可是好几点钟没有着。气压高得很。

(《日记》第42页)


1927.7.22

廿二日

天晴,风自八九点钟渐渐变大,力总在 Beaufort Skala[蒲福风力等级表]上7的左右,南风。五点钟就起来了,他们走的,都慌着收拾东西,我不走,所以不忙。有的六点多钟就走了,有的七点多还没有。不久就有人跑回来说:骆驼全惊了,都散开跑了。……我今日试风力多用风力表Windmeter,因为在自己的手下,今日之后的看气象是独立了的了,不是随着人家看的了。老齐不比我高明,他笨得很,他的其他的事情又多,所以这整天的事情都让我作了。……晚上煮了两个H气象表。Haude找骆驼未归。

(《日记》第45—46页)



左起:马学尔、刘衍淮、齐白满


二、博格达山气象台工作片段


1928.3.15

十五日

夜里哈萨克的牛往帐房上走了好几次,把帐房的钉都拔出了两个。牛脚就踏在了我的头上,把我从梦中痛醒。起来把帐房弄好,才又睡了。早七点多起,听说这里五个哈萨包住的人是一家,老汉有四子,各居其一故也。这地方的风景真不坏,地处深山中,东南有河流,树多。望见南山上还有不少的雪,出现在白雪里。韩照了一些相。这一家哈萨也都被照了。


八点半,气压645.4mm。九点十分动身,东折南东南,行山沟里,路过了几家哈萨的包,可是一个人也没看见。约五里,榆树渐少,松树渐多。韩照相,我画了两片小图,记形而已。过来过去,就是那一条河,清流见底,圆石碍行。山上山下,满生着青松。人行其中,不见太阳。地上的雪仍多,树上也有些,因受了点太阳热的缘故,不时往地上落。过狭峡,行水中,韩又照了些相。天然的美景,谁肯舍呢?中间停着耽误了的时间,实不在少数!一见我就有些留连之意。一些的死松、枯松,有的已横卧着,被那洁白的雪埋成了长冢!



博格达峰


上山途中


十一点后,树渐渐地少些了,河流也小了,山上的松也不像前之多了。我们的路也改了,要东上达坂了,气压为626.0mm。十一点廿五分上,绕行山坡上,山多土,下冰上泥,时滑马蹄。以后又顺山沟,有雪无流——除却雪消之小水——少树多石子的山沟上,吃力得很。过废房基一,人已杳矣。再上,渐多松,而坂加突,马走得喘汗交加。在一松林稍息,时正一点,气压583.0mm。吃了点面包和鸡,又东北上了。坡加突,骑不能上,几成直立之势,下,牵马行,一步数喘,在无雪处休息了多时,时行时休,折西北行,上了个山坡,骑上走。时已两点半,一上一下,积雪及马腹,北望见山下松林很大,北边有一平白地,类海子,盖即所谓雪海是也。海旁林中见庙房六所,散布其中。东北之山,皆极高大。


……三点了,气压554.0mm。茶点毕,余一人登山顶,积雪厚,山突,路难行,攀援而上。绝顶一望,目为之阔。时四点廿分,气压551.5mm。袋中温度卅度,西之山皆低小,无敢与此相抗者。E30°S之山峰为第一高者,S10°E、E10°N、S30°E者次之。这是以眼看的为标准,这山低得不少,极远处的山,一多半看不出,看出的也不过是青糊糊,像些青Cu.云而已。西方约二三十米处,数大石嵯峨,很好看。

(《日记》第352—353页)


1928.4.7

七日

清晨天气晴明,稍有些云。昨天的雪下了共有8-10cm深。上午看了点书,与马闲谈中国诗的故事。午后云渐上正上,因为高低不同的缘故,生了两种相反的云向。山上、树上,浑是白雪,煞有些好看。


午饭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起来时两点钟的观测已经过了时了。以后就用色涂了一幅博克达山居的画,仿小本上的。下午六点,云上来把山居景物全笼罩煞了,百尺外的景物,一概看不清。极碎小的霜雾,不住地一点点地落,然一会就成了过去了。眼前现出了光明,云雾跑到山谷里去了。有些是像附着在山谷地面上,有些是围在山的上半中。回曲弯转的山谷,深深的是。一会就看见山上半个和下半个,中间为白云遮着,瞬息万变,美不可言。

(《日记》第375—376页)



云雾交加的天山雪景



三、库车生活片段


1928.10.1

十月一日

晨七时作观测,计得干温6.3°、湿温2.00°,百四十公分之最低温为5.3°,气压597.0mm。天晴,微有北风,远山有高烟雾。晨饭后,同五迈到附近山上去寻觅地址,瞭见路在东南山角平川来,而余昨夜则取正南之山中之路,致爬山逾岭,费尽气力。东望则旷野尽处,山岭重叠,西侧中为平地,愈西愈下,两边夹以小岭,北侧低山之后,即耸雪峰,山顶烟雾缭绕。山岭之前即喀拉古尔一带,一片黄野,有草有木,沟渠纵横,类蜘蛛网,农家七八,散处其中,外尚有无居人之房舍多处。山上多石,终未得一平处,备安房居。且审思之余,知既得平处,而运输木柴,汲取水料,须爬上蹲下,殊属不便。且山又不过三五十尺之高(出地面),以此而计,得不偿失,故遂决意于山下平地上,安置蒙古包以作气象台址。





喀拉古尔的气象站


归,摄影数片,促移戈壁之临水处,自十时后即安置房舍,以包坏而人手生疏故,至下午一时后方成。午后二时,又作观测,温度为13.9°及5.3°,无风,二分积雪。饭毕,近四时,又移全部于包,乃开始安置仪器。五时自记气压表开始,继又系木箱一于树上。五点五十分,开始自记温度表,置树中之箱内,高出地面为170cm。


晚付房主三两,作此二日之酬。九时包内气压597.6mm,外温度为9.8°与5.3°,北风二,无云。

(《日记》第514—515页)


1929.1.27

廿七日

晨七时后起,十时动身,北顺河西行。以河水结冰不利穿行故,始终顺河西行,有时上下山坡,路仄且险,一不慎则落河冰中。十一点廿五分,过一大克。经土失克爱于、卡克马克其。一点廿五分,至巴失克其克,驴行慢故,已不可见。三点,到替克买克达坂顶,人马喘汗不堪。


四点十分,过替克买克,误取东行之途,至一谷中方觉,乃折回,几迷路。遇一人,询知此为阿鄂布拉克路。回至替克买克之小岭已五时,马乏,策亦无益,至有水处近木鲁木之地,而甚黑暗,白日天虽晴明,然夜月出晚,其时正值日落月未出之际也。惧再至木鲁木,辄东行,上下坡无数,然终未得路,心颇焦急,加以寒风朔朔,倍于昨晚,冷至不堪,须上冰珠,拭而复结,面部亦不堪。又约误半时许,方得正路。心急似箭,而无如马乏路远!月仍未出,一人一骑,又无武器自卫,狼来则此命付之流水。思之不禁慄然。


近八时,方绕过山头,于黑暗模糊中辨看为喀拉古尔之至矣。山水泛滥,处处成冰,马蹄时滑。八时至住所,与二下人相见欢然。盖彼等已闻余之将至矣。九时后,王等到来,悉于途中遇来此之驴,雇一,故能于此时到此,不然,则非次早不办矣。


本日行四十五公里,除冷外无他不适处。夜宿包内。

(《日记》第574页)


1929.2.6

六日

店家之娃夜哭数次,致余不能安眠。七时后起,未几本村毛拉来,云本日缠俗过节,请去看㛱郎等语。


早饭毕,十点四十五分同萨务、阿不拉作千佛洞之游。出村而东南行,有时向南南东,有时向东南东,寒风侵人,薄雾濛濛,南山若有若无。策马疾奔,十一点廿分,下土崖之坂,坂颇突峻,坂南数十里外,高峰绵亘,木杂尔特河自西东流,全结成冰。土崖如削,高者有约四五十公尺者。坂东树木成林,中有房舍,村后有土崖上凿孔无数,是即所谓千佛洞是也。至一住户前下马,入稍息。二缠童代为蹓马,十一点四十分到此。自克斯尔于坦至此约在十公里上,费时尚不及一小时,马遍身流汗,尽结成冰。


未几出,东南行,参观佛洞。壁画尽被剥去,所余不过一二洞内之片段鳞爪而已。东南行约半里,见洞完,乃归。遇自克斯尔于坦来之一缠,通汉语,云东南之土山谷内尚有路上升,土崖之顶部尚有佛洞。乃又前进,顺山谷行,谷有流水,上结坚冰。行多时,未得路,乃出谷,于另一住户中寻得一童,引路上崖,突峻不堪,攀援而上,弯曲旋转,路不能容足。及顶,望见十数佛洞,其中之一二尚有些微之壁画,摄影二,无兴近视,乃下。于崖途上又摄二影。下如飞,瞬息及地。归途又摄影二。进前稍息之缠宅,闻此地冬季住户只二家,夏日之来收获者、种地者共约十数家。茶不能入咽。







克斯尔千佛洞


上马归时二点也。上达坂,马喘汗不堪。及顶平地,仍策马疾奔。两点五十分到店,毛拉、保长等已派人来接余。乃去,东行于一平旷之地上,红男绿女,多集于此。于高台之顶,数人击鼓,男女作秋千戏。周围尚有十数摊商。摄影三。稍坐即周游。夕,缠男有数十骑,保长送宰一羊,众骑狂奔夺羊,有跑至数十里外,他人不能及者。


黄昏归店稍息,至七时后,保长等来请余出去看㛱郎。至一房内,燃三四青油灯,女之到者约卅余,男倍之,三四老汉击鼓弹“东不拉”,且呕呀作歌。二男舞,男舞未几,易女,二人一班,姗姗嫋嫋,风流无尽。每舞有人持碗向众人敛钱,有人给以红钱数枚,则以布蒙碗且摇且唱,曰“某人的红钱几十两,牙儿钱几十两”等语。余亦每次付以红钱十数枚不等。敛毕,舞者于唱名际即向付钱者拜,付者答如仪。有一妇单舞,曾向余舞多时,此礼也,余起谢,付钱而毕,该妇揖谢。间作戏,一人一手持二杯茶,任交一人,受者以一手受之,授受多时乃交还原授人,余曾交错,众议罚余,(取笑也),乃示交原人作毕。又有人持三杯至,一储茶,请猜哪一个有茶,余一猜而中。十二时后又茶点,先余自千佛洞归来,保长等已请余食包子一顿矣。歌舞稍停,又继焉,至七日早一时半,余不堪,本日缠名“闹汝斯”(Norus)[1]。


    注释:

[1] 闹汝斯:今多译作“诺鲁孜”,维吾尔语的波斯语借词,意为“春雨日”,伊朗和中亚、新疆地区少数民族迎接春天来临的节日。一般多在每年3月20至22日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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